突变与生存|杂谈6

贺建奎的基因编辑婴儿事件在学术圈内外引起了轩然大波,就此事件主流媒体的评论不约而同站在了反对的一方,笔者也认为其实验动机并不光明。基因编辑婴儿究竟该不该诞生?基因编辑问题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本文从基因突变出发,寻求生存的意义,并对于突变与生存这两个词给出自己的看法。
文中谈及基因、种族、文明、系统等概念和观点均来源于网络,仅从本人视角转述,如有误解本人不负任何责任。

0. 人工突变与婴儿实验

《突变与生存|杂谈6》
让人类天然免疫部分艾滋和乙肝病毒的CCR5基因
首先,贺的基因编辑技术本质上就是人工基因突变。每个人类身上都有23对染色体,30亿个碱基对、数万个基因,数十个基因突变是非常正常的现象,而且绝大多数属于“中性”的突变,即无表征的突变。但人工突变比自然突变多了个“脱靶”效应,贺选择艾滋病治疗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敲掉”基因的简易性和安全性。光是这样的动机还远远不够,贺自我解释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实验胚胎具有天然免疫艾滋的能力。但实际上免疫艾滋根本不需要动用尚未成熟的基因编辑技术,这与莆田系医院给感冒患者开刀手术的过度诊疗是一个套路。因此将基因编辑实验“美化”成临床医学是一步错棋,完全没有必要性,甚至不如直接“打造完美基因婴儿”来得吸引眼球,当然可能没有人愿意让自己孩子做这种实验。事实上,基因编辑技术在2017年11月就在美国监管和道德约束下在成人上实施了,而很多子代大概率遗传病的近亲夫妻完全有动机通过基因编辑使自己孩子去除先天性疾病,而且这种临床实验更加有价值。总的来说,贺的实验不该通过天然免疫艾滋这种并非唯一疗法的功能来美化自己的实验动机。
但是,与很多媒体的观点不同,本人认为一个合适的婴儿实验是基因技术价值的最佳体现,因为就安全性和功能而言,任何动物实验都无法代替婴儿实验。只不过选择艾滋病这一突破口实施“神圣”的基因编译技术只能称之为“流氓”。
婴儿实验对于基因编辑来说就像是诺曼底登陆一般重要,贺遭到学界抨击的原因并非采用了婴儿实验,而是他采用的CRISPR技术用在这样的婴儿胚胎实验上。事实上,体外受精和胚胎植入前遗传诊断(PGD)技术已经有数十年的历史了,因此胚胎实验不是被诟病的根源,而是贺用并非成熟的基因编辑技术,为了验证一个没有实际医疗价值的假设实行看似“残酷”的人体胚胎实验。本文的目的并非站贺的实验目的,正相反,笔者十分质疑贺的实验动机,是否真如其所说为了帮助“女孩们”脱离疾病困扰,还是为了实现“首例”的历史地位。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基因编辑技术成熟后,婴儿实验总有一天会走向合法化,而这个过程一定是伴随着社会的演进和价值认同的变更。

1. “订制婴儿”该如何生存?

虽然贺认为“订制婴儿”一词不妥,但是一旦基因编辑技术被认可,真正意义上的订制婴儿也不远了。订制婴儿指基因从胚胎期间便进行过基因编辑的婴儿,与自然突变的人类不同,她们的基因是人工制造的。但这一点不会影响到父母对孩子的爱,只有可能让其自然地成为媒体的焦点,从而影响其自然的成长轨迹。由于保密协议的安全性尚不得知,如果订制婴儿的基因与他人并无两样,则这些婴儿只会像常人一样成长,只是不自觉地发现其先天的一些特殊性(如天然免疫艾滋、没有患百分之百概率遗传的疾病等)但这些对于幼儿程度的认知来说是很难发现的,因此不会产生生存上的压力。此外,就算订制婴儿意识到自身的不同,其一般也是具有优势基因,因此不会对此感到自卑或不平衡。最令人担心的恰恰是如果父母厌恶或嫌弃自己生育的“订制婴儿”,那订制婴儿有可能出现反社会性格,从而导致混乱。如果该技术成熟且产业化,这项技术很可能演化出更不人道的产业形式。例如,骨髓订制婴儿,即利用代孕方式产生订制婴儿,为父体提供骨髓以便移植。再比如,器官订制婴儿或熊猫血订制婴儿等等。这类功能性婴儿出生就是灾难。即便不是这种“生来为医”的婴儿,如果强化个别特性的婴儿诞生,人类社会也会大乱。如快跑婴儿或跳高婴儿等。这些订制婴儿会导致长久以往形成的社会底限被刨除。
更糟糕的是,订制婴儿呈现出优秀的表征,那么自然婴儿有较大概率产生自卑或不平衡心理,可能会产生人种分裂。因为基因编辑不同于整容,后天随时可以通过整容改变外貌,但是绝大多数基因无法通过后天疗法改变。如此一来,霍金和赫拉利的预言便会成真,“超级人类”可能会将人类灭绝。因此谈论“订制婴儿”如何生存的同时,我们更应该考虑“订制婴儿”身边的我们该如何生存。
事实上,人类群体生存的本质并非“活着”,而是制定一系列制度形成社会机制,从而有效保证人类命运的延续。这一观点来源于对于智人灭绝尼安德特人而来。

2. 人种突变与生存

智人的人种分化并非智商的突变,而是社会的产生。早在数百万年前,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共同祖先海德堡人由于冰河时期的地理隔绝而各自分化,冰冷的欧洲西亚出现了尼安德特人,而相对温暖的非洲出现了智人,还有最近发现的丹尼索瓦人。在考古学证据看来,这几种人种至少同时存在且相互交流超过十万年,且相互之间有过混交现象。那么,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智人人种的现代化和丹尼索瓦人和尼安德特人的淘汰呢?
首先,从体质人类学角度来讲,智人与这两类人种存在混交现象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否存在生殖隔离还有待进一步证据。目前的证据表明,尼安德特人的男性Y染色体没有被任何现代人所遗传,这是因为尼安德特人基因突变,导致与智人女性所育的男性流产率高所致。这也是一定程度上的生殖隔离。假设一个地区分别有尼人和智人两个部落,并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联姻关系。但智人公主嫁过去时,所育的孩子只有女性而无男性,因此在尼安德特的社会群体中无法继承领导地位。但尼安德特人公主嫁到智人族群中,就会育下更为强壮的混种男性后代。因此从生殖角度来讲,混种对尼安德特人来说是不利的。
然后,从社会角度来讲,智人与尼安德特人最大的区别在于社会制度,这也是智人突变的本质,即社会性突变。但其背后的理论和假说太多,也不是本文关注的内容。
那么,那个时代的智人是如何生存到现代,并成为现在唯一的人种呢?我觉得肯定不是生殖隔离这么简单。
智人能够一步一步成为食物链顶端与几次大的基因突变和交融有关。一是智人具备了“外置记忆”,即语言载体如结绳记事。外置记忆的存在使得如历史和文学等形式的存在,而不仅仅是洞穴中对于狩猎场合的一些临绘;二是神经系统突变,让智人具备了认知能力和想象力,最主要的便是语言沟通的能力;《人类简史》将其称为是“认知革命”。认知革命是人类具备自我意识和私有化的开端,甚至是社会关系的产生根源。三是被迫迁移的人类与其他地区的直立人后代混交产生环境适应基因,这也正是非洲起源说的依据之一。如北欧人种一般有较高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这正是尼安德特人混种后具备的环境适应性基因。
这三个“突变”共同为智人社会化提供了基础,社会化正是智人战胜其他所有“人种”(Humo),最终占领地球的根本原因。这就不得不谈到本文的第二个关键词——生存。
《突变与生存|杂谈6》
苏美尔人的乌尔纳姆法典
社会机制(Social institutions)是智人长久生存的法宝,也是其瘦弱身躯打败高如猛犸、恐猫的原因。社会机制包含了社会的所有权归属、分配方式、亲缘关系等。首先,资产私有制几乎是必然的,由于劳动力的差异,即便同代智人也会有收成的差异,因此私有制是一种“公平有效”的所有制度;但是,资产的保全对于智人来说存在较大的困难,于是领导人机制也是顺其自然的,即掌握更多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智人会具备领导的阶级属性。领导制存在于几乎所有灵长类动物中,但是智人的分化则在于资产分配。对领导来说巩固政权的最佳手段是将手下的收成先收上来,再进行分配,那么对于“他/她”来说,该如何制定一个策略来公平地分配呢?也不知是哪位天才的庄园主想到了以法币的形式进行分配,但这一历史事件却真实存在。确实,运用货币进行分配不仅容易计算画饼,而且不需要由领导人亲自“交割”,所有手下都可以用货币任意换取自己需要的商品,而领导人只需要建立各个商品的交易站即可。笔者主张货币的分配属性更先于交换媒介,正是由于考古证据的挖掘(美索不达米亚)。那么,领导人死后其财产会归谁所有呢?我们都知道夏朝之前有尧舜禹的禅让故事,但很显然的是世袭制远远早于公元前2000多年,也就是说这个故事可能存在,但可能发生得更早(传说)。最容易想到的当然是亲属,其次可以是朋友,因此在那个残酷的年代,智人们就建立起了人类社交网络,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继承做准备。这样的社会演进可能要比“天赋皇权”早很久,甚至有可能发生在智人社会化的早期。
社会机制为智人提供了生存条件,在漫长的人种进化长跑中,智人是有准备的那个,而等待智人的便是那一次突变的机会。

3. 文明突变与生存

蒙古铁骑踏遍华夏大地时,萦绕在汉人耳畔的羌笛化为了嗜血的弯刀。很难想象一个拥有过亿人口,文明延续数千年的华夏文明一朝被看似落后的胡蛮血洗,但背后的原因竟如此显而易见。腐化的社会制度,沉醉声乐的君王,久未磨砺的刀刃和摇头念经的书生。华夏一族为何总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所有动人的故事似乎都发生在皇朝更替之时,而背景总是伴随着前面几个元素。为何日本的明治维新可以获得成功,而戊戌变法没有?为何英国迎来了蒸汽、电气革命,而“科学”二字在近代史中鲜为提及?究其原因,是文明的突变被社会残酷地扼杀。
家庭就是国家的缩影,长者管理着权利,晚辈虚心求教,不断进步。而中国式家长的眼里是单一的目标:分数,美国家庭则更重视孩子身心健康。但随着剧名收入的增加,我们仅看到落后教育体制背后,暴露出的更是家庭教育的贫瘠。各种补习班、家教、课外习题充斥着幼儿的脑子,因此我相信这一现象并非经济条件的反差,而是因为中国人的“社会基因”所致。同样地,在社会改革中,除非领导人坚决执行,在历朝历代几乎没有一次改革不承受着巨大的阻力。当然,在所有社会形态下,这种改革都避免不了艰辛,但在中国还有一个别样的阻力,那就是“平庸之恶”。这是因为中华文明太渴望生存,所有社会机制都在设计让大家生存下去,而一切突变都被视为生存的敌人。
为什么中国人那么勤劳?因为渴望生存。为什么中国人想要买房,因为渴望生存。为什么中国人对疫苗事件没有容忍,因为渴望生存。生存可以解释中国人的所有内心诉求,而只有更好地生存才是中国人生命的主旋律。
但是,蒙古铁骑来了,未能突变的中华文明迎来了生存的挑战,怎么办?卖主求荣,牺牲岳飞,这些策略无一例外暴露了本性,那就是生存的渴望。中国人为什么没有信仰?因为中国人不渴望来世的生活,我们渴望当世的生存。我们重视自己的生命,有如重视盟友的生命一样。同时我们仇视敌人的生命,正如仇视死亡。因此我猜想中华民族,正是当年离开美索不达米亚那批最不愿变革的人。

4. 赋予了灵魂便是人

前文说到,等待着智人的机会是什么?我想那就是赋予了灵魂。
近年来,人工智能大热,所有带有AI字样的产品似乎有淘汰其他“低端”非智能设备的趋势。但是,冷静的人都知道图灵机器人仅仅是一个赋予思考模式的机器,而远非智能。神经网络也只是一个计算机蓬勃发展的附带产物,也远非人工智能的最终归属。因为人类被赋予的智能来源于大自然和社会环境的生存过程,而非硬盘在总线的传导上穿梭于北桥之间。
我想知道是怎样的突变让人类拥有了灵魂,我想我现在已经有点思路了。人类的历史总是伴随着几个主轴,一是文字、二是美术,三是音乐,四是宗教,五是科学和哲学,我想赋予人类灵魂的突变就蕴含在这几个主轴之中。人类的智慧在于举一反三,在于自主学习,在于生存之外的思考。现在的我们很难想象一个机器人去欣赏音乐,去思考人生。
《突变与生存|杂谈6》
异形系列的仿生人大卫
但是,如果有朝一日机器人或者仿生人(Android)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了,那就说明AI智慧的诞生。我想AI产生灵魂,应该等到机器人大规模应用且与人类其他方面都没有太大差别之后才会发生。这就是灵魂产生的三个条件:复杂的生存机制,良好运转但有些许残缺的社会体制和生理体质,突变。
我承认这个论点借鉴了《Blade Runner》的设定,但是我可以给出这一设定合理性的解释。首先,为什么要复杂呢?因为只有一个复杂的系统,发生了突变才具有蝴蝶效应;其次,为什么要良好运转呢?因为在完全生存不下去的环境下,突变也不会有巨大的影响。一定是具有一定成熟性的社会或机体才会产生灵魂;三,为什么要有些许的残缺呢?因为残缺往往是突变的诱因;四,为什么要突变呢?
为什么要突变?因为突变是中性的,是随机的,我们知道突变有时会产生结果,但没人知道为什么会突变。如果我们知道了什么导致了突变,那么就不是突变,而是应变。刚刚明明说了残缺是诱因,那么是否说明了残缺导致了突变?答案是否。比如一个大厦顷刻间崩塌是因为残缺,但真正的因素是外力。残缺是一种不完美的状态,是常态,因为完美是不存在的。因此这个条件不论何时都具备,因为只要是人制造的,那先天就是不完美的。
那么人类的灵魂从何而来?人类又不是“人造”的。西方人认为人类带有原罪,这就是人类先天不完美的体现。其实人类的不完美是存在的,而这种不完美是人定义的。因此,如果我们认为人类是完美的,那么在超过人类智慧的物种面前,人类也是低端智慧。中国有句古话:“人贵有自知之明”,这句话经常送给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正是因为智慧的差异。

5. 突变意味着什么?

最后,我们抛开基因、人种、文明和思想,突变到底是什么?突变就是外生的随机扰动,它并非本体产生,但最终发生于本体之上,在复杂的本体上产生冲击,从而影响本体的特质。
那么什么是生存?生存便是优化问题,包含了我们的决策变量,先决变量,内生变量,目标函数和约束条件。生存机制便是在已知决策变量,先决变量,内生变量的条件下,为了打到目标函数而设置的各种人为的、自然的约束条件。
突变意味着什么?系统可能不会变化,约束不变,目标函数不变。但也可能发生巨变,参数重新估计,约束重新洗牌。
人类社会是一个多目标优化,本质上没有单一的目标函数,所以无解(不是没有最优解)。无论选取怎样的目标函数,到头来都是博弈。
突变对于基因意味着新的特质、新的物种,甚至灵魂,对于人文社会而言可能是政策的变化甚至是文艺复兴。人们为了生存设置各种约束,到头来是为了博弈,选取适合自己的目标函数,而突变势必会将其固有的社会结构推倒重来。我们无法左右社会的进程,每个人都是一滴水,但所有人却组成了整个社会。
《突变与生存|杂谈6》
电影云图的插图

6. 总结

写到这里不得不总结了,人类社会离不开突变,但突变也只有在一定条件下才会起作用。
人们排斥突变、反感突变都是其生存意识作祟,但这种特质保证了人类社会的稳健,大大增加了人类社会的复杂度,因此也为突变提供了先决条件和培养的土壤。为什么中国这片土壤上会诞生贺建奎这样,不惜牺牲学术生涯突破人伦道德底线的人呢?我想正是因为突变的基础已初步形成。艺术之后是宗教、宗教以后是科学、科学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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